边陲母子:我愿为你生下一个班

dada991218 20天前
十九岁那年夏天,我拖着行李箱走下大巴,热浪像一堵墙撞在我脸上。 边陲小镇的车站只有一块水泥牌子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某某团部”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 远处是连绵的山,山脚下散落着几排灰扑扑的营房,再远一点,能看见哨塔的轮廓。 天很蓝,蓝得发白,阳光毒辣辣地浇下来,把地上的一切都晒得蔫头耷脑。 我擦了把汗,掏出手机。信号只有一格。 “杜朗!”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大步走过来,肩章上的星星在太阳底下晃眼。我眯着眼看了两秒才认出来——我爸,杜海。 “爸。”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:“又长高了。你电话里说的考的还行是怎么样?” “就是还行。” “还行是多少分?” “超一本线六十多。” 他嘴角动了动,算是满意。 他拎着箱子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,步子很大,我得小跑才能跟上。 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妈在机关楼开会,晚点回去。我先带你转转。” 我坐在副驾驶上,车在营区里缓缓行驶。 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,叶子一动不动。 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圈,口号声远远传来。 我爸一边开车一边指:那边是训练场,那边是卫生队,那边是家属区。 “你妈原来在教导队,就在最东边那排房子。”他朝东边努了努嘴,“现在调到机关政治处了,坐办公室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念一份文件。 我“嗯”了一声。 我记得小时候,我妈陈照在教导队当教导员,每天带着一群新兵跑步、喊口号、搞教育。 她穿着迷彩服站在训练场上,嗓子亮得像铜钟,男兵女兵都服她。 那时候我放暑假来,晚上她回宿舍,脸上晒得红扑扑的,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,全是汗,可眼睛亮得惊人。 后来我上了初中、高中,来的次数少了。每次电话里她都说“挺好的”,从不多讲。 车停在家属区一栋两层小楼前。 楼是老式的砖混结构,外墙刷了白灰,有些地方已经斑驳。 我爸掏出钥匙开门:“你妈今天有个会,估计六点多回来。你先歇着。” 屋里很整洁。 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都是部队配发的制式家具,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单。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是我小学毕业那年照的。 照片里的陈照穿着军装,腰挺得笔直,我爸坐在她旁边,一脸严肃,我站在他们中间,咧着嘴笑。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。照片里的我妈,真好看。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。 她高挑,骨架匀称,但肉体异常丰满,绿衬衣快要被一对儿大胸顶破了,穿军装时肩是肩腰是腰。 五官大气,眉眼深,皮肤白,笑起来嘴角有两道浅浅的纹,反而添了味道。 我记得小时候有人背后说闲话,说我妈是“军区一枝花”,当年多少领导秘书、文工团的人来挖她,她都没去,自己打了报告要求分配到边陲军营。 “那时候你2爸还是个连长。”我妈有一次跟我说起这事,语气里带着笑,“我下连队检查,他带兵在操场上跑步,晒得跟黑炭似的,跑完步喊口号,嗓子都劈了。我就觉得,这人实在。” 我当时问:“那你后悔吗?这里这么远。” 她摸了摸我的头:“你爸在这儿,你在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” 我坐在沙发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,厨房里有响动。我走过去,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忙碌。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 相比照片里,她瘦了一些,肩膀的线条还是好看的,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直不起腰来似的。 “妈。” 她回头,看见我,笑了:“醒了?饿了吧。马上好。” 我走过去:“我帮你。” 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她把我往外推,“厨房小,站不下两个人。” 我靠在门框上,看她切菜。她的动作还是利落,但手背上能看见青筋了,指节也比以前粗了些。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 “妈,你调机关多久了?”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:“快一年了。” “为什么调?教导队不是挺好的吗?” 她没回头,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。“机关缺人,组织安排。” “你以前说教导队是你的命根子。” 她用锅铲翻着菜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爸的意思。机关清闲,不用带兵,不用出操,对身体好。” 我想说点什么,但她把话题岔开了:“你高考志愿填的哪儿?” “省城的大学。建筑系。” “好。”她的声音软下来,“离家近点好。” 吃饭时我爸回来了。他坐在主位上,端起碗就吃,吃了几口问我:“志愿填了?” “填了。” “建筑系?” “嗯。” 他皱了皱眉:“怎么不报军校?” 我还没说话,我妈先开口了:“孩子喜欢什么就报什么。” 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头扒饭。 饭桌上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。 我想起小时候,吃饭时我妈总在说话,说这个兵怎么怎么样,那个兵怎么怎么样,我爸偶尔插几句,我就在旁边听。 那时候话多,笑声也多。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